周日夜晚的失眠 - 生活方式场景

周日夜晚的失眠

周日失眠Travel$20-50Tech

周日夜晚的失眠

11点07分。我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又放下了。

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也不是真的在等谁的消息。就是打开微信、关掉、打开微博、关掉、打开豆瓣、再关掉。一套流程下来,七八分钟没了。手指比脑子还快。

窗外有辆车按喇叭,应该是楼下便利店门口那个倒车入库永远停不利索的司机。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发呆。这道光从去年开始就有,每天晚上都漏。房东说过要换窗帘,但到现在也没换。

我这个人吧,平时睡得还行。加班到10点回家洗个澡就能睡。出差住酒店反而睡得更香——可能因为不用想”明天还要上班”这事。但一到周日晚上就开始了。准时得像上了闹钟。从来没失约过。

11点躺在床上,刷了半小时短视频,关灯,闭眼。然后脑子就开始转。

这周的稿子还差两篇。房租5号之前要交。上周三我妈发来的消息我还没回。还有那个同事——上周聚餐时她凑过来小声问我”你最近是不是状态不太好”,我笑了笑说”还好啊”。然后她去加饮料了。我到现在还在想她到底什么意思。是真的关心?还是只是客套?或者我自己最近确实看起来状态差?

其实我知道这种失眠没用。想了也不能改变什么。明天周一还是9点到公司,该开的会还是要开,该挨的骂还是要挨。但就是停不下来。脑子有自己的时间表。

12点15分。我翻了个身。床单发出那种塑料包装纸一样的声音。我妈以前会说,你这床单多久没换了。我说妈你不懂,这叫”能睡就行”。

我妈说不过我。但她每次视频通话都会看一眼我身后的背景——被子有没有叠、桌上有几个外卖盒、窗帘是不是洗了、地上有没有掉头发。她不说话,就是看。我就假装没注意到她的视线。

周一应该回她消息了。她肯定又在等。但我现在打什么字呢?说”妈我最近挺好的”?上周确实是这么发的。她回了个”👍“。那个表情包我盯了很久。

我跟我最好的朋友说过失眠这件事。他在望京那边做程序员,每天晚上2点才睡,但早上6点自然醒。他说”你少看手机就行了”。我说哥你不懂,睡前不看手机我更睡不着。他说”那你多运动”。我说你不懂,我没时间。他说”那你去看医生”。我说你真的不懂,我不是病,我就是脑子关不掉。

其实他懂。但他没体验过周日晚上 11 点到凌晨 3 点那种脑子停不下来的感觉。那种不是困、不是疼、不是累,就是醒着。特别清楚。窗外有什么声音都听得见。隔壁那个打游戏的男生又开始敲键盘了,节奏还不均匀。楼下的猫又开始叫了,声音很尖。远处还有救护车。

1点。我起来喝了杯水。杯子是去年公司年会上发的,上面印着”XX科技,共创未来”。我没舍得扔。它现在是我喝水专用杯。摔碎了我可能会哭。

水是凉的。喝了也没用。但不起来做点什么,我怕自己盯着天花板看到天亮。天花板那条裂缝越来越长了。我有时候在想,房东要是知道会不会让我赔。

我这间出租屋在望京。一室一厅,月租 3800,加水电物业大概 4200。住进来快两年了。墙壁原来是白色的,现在发黄。厨房的瓷砖缝开始发黑。阳台那个晾衣架是我自己装的,歪歪扭扭的。我有时候看着它就生气——明明是按视频教程装的,怎么就歪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在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每天早上 8 点 50 起床,9 点 30 到公司,晚上 8 点下班。回家点外卖、洗澡、刷手机、睡觉。第二天重复。周末好一点,可以睡到中午,但周日晚上又会失眠。

很矛盾。我知道。

但我没说话。

1点半。我重新躺下。把手机放到够不着的柜子上。屏幕朝下。然后闭眼。眼睛很干,滴了眼药水。心里发紧得很。

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下周一要开的那个会的 PPT。还没做完的 PPT。Word 里那个没保存的文档。还有上周老板让我重写的那段话——“你写得不够有感染力”。我反复改了三遍,他还是那句话。

那时候我没说话。我只是点点头。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好像一直在点头。从小到大,被夸得最多的就是”听话”。

我很少拒绝别人。同事让我帮忙改个 PPT,我答应。朋友让我周末去帮忙搬家,我说”看情况”。家里让我考个编制,我说”再想想”。我妈让我回消息,我拖到周日晚上失眠。我什么都说”再看看”。

但有时候不是真的想再看看。是不知道怎么拒绝。或者拒绝之后会怎么样。或者怕别人不高兴。或者觉得反正也不差这一次。

凌晨2点。我的眼睛终于开始发沉。但脑子还有一半是醒的。心跳乱得很。手心有汗。

我想起上周三在望京 SOHO 楼下便利店买东西时,前面的女生买了一盒褪黑素。她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戴着耳机,妆有点脱。我当时想,现在年轻人都失眠吗?付钱的时候我问她”这个真的有用吗”。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知道,反正试试”。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但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没买。

那天回家路上我走得很慢。10 月底了,路边的银杏叶开始黄。有一片正好飘到我肩上。我把它夹到了手机壳里。现在还在。叶子有点卷了。

我不知道我留这个干什么。但就是没扔。手机壳边缘已经被压出了印子。

凌晨 2 点 30 分。我好像开始困了。意识有点模糊。但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反而更难受——醒着又像没醒,闭眼又像在做梦。梦里好像还在开会。PPT 没做完的页面在闪。胃里堵得慌。

窗外那个按喇叭的司机走了。楼下便利店关门了。猫也睡了。隔壁键盘声停了。

但我没睡。

我躺在床上想,周日晚上这种失眠到底是为什么。是真的焦虑?还是只是习惯?我妈那一代人没听说过”周日夜晚焦虑”这种事。他们那代周日晚上就是洗衣服、看新闻联播、睡觉。我爸更绝——9点就上床。我小时候觉得他太无聊了。现在我有点想他那种无聊。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太矫情了。明明工作稳定、收入还行、家里没出什么大事。就是睡不好。有什么资格说自己难受。比我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然后我就更睡不着了。

3点。我又翻了个身。手机屏幕黑着。柜子上那个去年年会发的水杯静静立着。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把天花板照出一块淡黄色。我盯着那块光看了很久。光里好像有灰尘在飘。

我突然想起我大学时候。那时候周日晚上从来不失眠。周日晚上是撸串、是打游戏、是 KTV 通宵、是给喜欢的人发”在吗”。那时候的周日晚上,是有期待的一晚。是”明天虽然要上课但今晚先不管了”的放纵。

现在周日晚上只剩下”明天又要上班”。我连”在吗”两个字都懒得打给别人了。

4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然后 6 点 30 分手机闹钟响了。我迷迷糊糊按掉。再睡。7 点 15 分再响。我爬起来。

洗脸的时候看了眼镜子。眼睛肿。脸色发暗。嘴角有个痘。脸发烫。

我把昨晚想到的稿子选题记到了手机备忘录里。然后开始找昨天那条没回我妈的消息。

然后出门。

挤地铁的时候,我旁边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也在打哈欠。他的眼睛和我一样肿。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奋斗”两个字。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是这样。没想到这么多人都周日晚上睡不着。

但我没说话。

我没问他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他也没问我。

地铁到了国贸。我下车。他没下。我走出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车门关上的方向。车门里他的影子越来越远。

然后我打开微信,找到我妈昨晚发的那条消息:

“儿,周一记得吃早餐。”

我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

我妈立刻回了一个”👌”。

我笑了一下。然后收起手机。

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我突然想——今晚可能还是会失眠。但至少我妈那边,我不再是那个已读不回的人了。

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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