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周一像溺水
周一早上 7 点 23 分,望京 SOHO
今天早上 7 点 23 分,我站在望京 SOHO 旁边的地铁站出口,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豆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周一”两个字,灰色的背景上,时间戳是 07:23。我没哭,但我胃里堵得慌,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谁按着头,往水里按。我妈打电话过来,响了 5 声,我没接。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你就不能早点睡?“这句话我听过大概三百遍了。挂掉电话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人流推进了地铁站。闸机口前面排了 7 个人,每个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机。我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我猜他们和我一样,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为什么又是周一。真的太卷了。
周日晚上,卧室里
周日晚上我定了 6 个闹钟。每一个都隔 5 分钟。第一个响的时候我按掉了,心里想着”再睡 5 分钟”。第二个响的时候我翻身,心里想着”周日晚上不应该有起床焦虑”。第三个响的时候我还在翻身,心里想着”反正这周也活不下去”。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我都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每一次响铃,我都没起来,只是不停地按掉手机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最后我是被自己做的梦吓醒的——梦里我在办公室加班,加到天黑,加到所有人走了,我还在工位上敲键盘。键盘是湿的。屏幕上全是水。我喊不出来。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已经 7 点 22 分了。
我男朋友躺在我旁边,问”今天要上班吗”。我说”嗯”。他说”那你起来啊”。我心里想——起来?我连床都下不了。我怂了。我不是不想起来,我是真的起不来。
周一早高峰,14 号线
从 SOHO 旁边的地铁口挤上去,不是早高峰,是周一的周一的早高峰。我被人流推着上了 14 号线,肩膀贴着前面那个大哥的背包,脸贴着旁边那个女生的头发。空气是闷的,带着一点点早餐的油腻味和地铁里特有的铁锈味。所有人都不说话。我旁边那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手机屏幕上是钉钉打卡页面。我看见他的表情和我一样——不是累,是空白。那种”反正这一天已经开始了,反正怎么样都得过完”的空白。我心里想: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在溺水。我们这种人是不会在地铁上说话的。我们只会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假装在回复工作消息,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可以应付周一的人。其实不是。其实我们心里都在喊”救命”。只是喊不出来。
我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是 8 点 56 分。电梯里挤了 11 个人,每个人都不说话。我看着电梯里的镜子,看到自己的脸——脸色是灰的,眼袋是黑的。我心里想:原来这就是周一的我。
9 点 01 分,工位上
打开电脑,登录微信,飞书弹出来 47 条未读。我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那种感觉就像——水已经漫到脖子了,但我还坐在椅子上。我同事路过,问我”今天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她没再问。她知道。我们这种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在崩溃的,只会说自己”昨晚没睡好”。她 31 岁,未婚,去年体检的时候查出了乳腺结节。她跟我说过,她结节长起来的时候就是每周一早上。她说”我一想到周一来,我胸就疼。“我说”我也是。“我们都没再说话。
我承认我很怂。我承认我崩了。我承认我每周一都不想起床、不想上班、不想活着。
中午 12 点,便利店门口
午休的时候,我和同事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她说”我也想辞职。“我说”我也想辞职。“我们都没说为什么。我们都知道为什么。我买了一个金枪鱼饭团,¥8.5,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完。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想哭。不是因为饭团难吃。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每周一溺水一次,每周五活过来一次,周日晚上又开始准备下一次溺水。我同事看了我一眼,问我”你是不是又想离职了”。我说”没有啊,我没想”。她说”你脸上写着。“我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我们这种人,连崩溃都是笑着崩的。
便利店里的店员看了我一眼,问我”还要点什么吗”。我说”不要了,谢谢。“他说”今天周一,挺累的吧。“我说”嗯。“我们都没再说话。他可能也是周一过来的,可能他也觉得累,可能他也想下班。我没想到一个便利店店员都能让我破防。
晚上 9 点,回家路上
我挤上 14 号线的时候,发现今天和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同一趟车,但车上的味道变了。早上是闷的,晚上是疲惫的。早上所有人都低着头,晚上所有人都闭着眼睛。我旁边坐了一个女生,戴着耳机,眼泪一直在掉。她没哭出声。我假装没看见。但我心里想——她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在溺水。我们这种人是不会在地铁上哭出声的。我们只会戴着耳机,让眼泪自己掉。我们怕被别人看见。怕被别人问”你怎么了”。怕回答不出来。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们只是觉得累,丧,堵,挤,难。我们只是觉得周一像溺水。
到家的时候,已经 10 点了。我躺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做。手机屏幕上是明天的闹钟——周一,又是周一。那一瞬间,我又感觉自己被谁按着头,往水里按。我窝在沙发里,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我没出声。我男朋友在卧室里睡着了,听不到。我就那样躺着,让眼泪自己流。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也很矛盾。但我就是起不来。我每周日晚上 7 点开始焦虑,9 点开始恐惧,11 点开始失眠。我试过冥想,试过褪黑素,试过周日晚上不喝咖啡。试过晚上不打开任何工作群。试过周日晚上 8 点就关灯睡觉。试过去健身房跑 5 公里。试过把所有周日安排得满满的,让自己没时间去想周一。但都没用。周一还是会来。溺水还是会来。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矫情了。别人也是这样过的吗?还是只有我,每周都觉得自己要淹死一次。我问我男朋友”你周一难受吗”,他说”还好啊,就是普通的一天”。我说”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说”就是起来啊”。我心里想——起来?我连床都下不了。我同事说”你去看看医生吧,可能抑郁了”。我说”我应该不至于吧”。她说”你上周三在茶水间哭了 20 分钟”。我说”我不知道那算哭”。她说”那算”。
周一像溺水
周一像溺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