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 生活方式场景

周一像溺水

周一溺水Travel$20-50Tech

周一早上七点零八分,我卡在望京 SOHO 楼下便利店的门口。

手里的煎饼果子已经有点凉了。三块钱的,紫米加蛋。我从上周开始就在这家买,老板都认识我了,每周一早上都会跟我说一句:“姐,又来啦。”

又来啦。

对,又来了。又到周一了。

我把煎饼果子塞进包里,一口没咬。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便利店里那个补货的小哥又推着小推车从我旁边过。他瞄了我一眼:“姐你脸色有点白啊。”

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但我说不出来。

我妈说你就不能早起吗

我妈发来微信语音的时候,我正把煎饼果子往包里塞。

“你说说你,天天卡点卡点,跟要死要活的,“我妈说,“你能不能早起十分钟?”

我没回。

她要是知道我早上六点五十就起来了,可能就不会说这话了。但她不知道。她以为我赖床到七点半。她以为我是那种被闹钟叫了八遍还赖在被窝里的”小公主”。

我其实已经在地铁上了。

我六点五十起床,洗脸刷牙十分钟,出门十分钟,走路到地铁站五分钟,赶七点二十那班地铁。三分钟一班,过了就要再等。我每天都在跟地铁赛跑。

但我妈看不到这些。

她只看到我每天下午六点半瘫在沙发上的样子。她觉得我这个年纪的人就该天天开心,怎么可能累。

我也很想反驳。但我没回她语音。

回什么呢?回”妈你不懂”吗?回”我能怎么办”吗?回”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吗?

她不懂的。她退休的时候接了班,那时候干到 60 岁光荣退休。现在她每天上午去跳广场舞,下午打牌,晚饭后看抗日剧。她那代人的周一,是清清楚楚写在日历上的——周一到周五上班,周六日休息。

我们这代人的周一,是模糊的。

手机全天开着,老板随时能找到你,钉钉随时在响。周末出去吃饭,听到工作群里的”叮——“,你在外面喝着咖啡,瞬间被拽回周一。

没有下班的周一。

没有真正的周一。

钉钉在我脑子里响

我手机里钉钉的提示音是”叮——叮——“的。

设计这个声音的人,肯定是个乐天派。我每次听到这个声音,肩膀都会不自觉耸一下。

七点四十,我已经在 14 号线地铁上了。车厢里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响。

抖音外放、电视剧配音、微信语音、老板在工作群里艾特人的”叮咚”——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我被这些声音按在水里。

周一的地铁不是地铁,是洪水。我站在车厢连接处,一个比我高半头的男的胳膊肘一直顶我肋骨。我内心有一万句话想说——“你能不能往上抬一下”、“你能不能把手肘收一下”、“你能不能下车”——但我一句也没说。

我只是把手撑在柱子上,把自己的重心往后挪了五厘米。

有用吗?

没用。

他还是顶我。

我低下头看手机,发现老板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我 周三的方案今天下午发我。”

今天才周一。他让我今天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周一的工位是停尸间

九点零八分,我坐到工位上。

电脑启动的那二十秒,是我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屏幕是黑的,键盘没响,微信还没弹消息。我就那么坐着,像站在岸上。

然后开机画面跳出来。

然后微信蹦出十七条未读。

然后钉钉提示我有三个会议要参加。

然后老板单独发来一句:“昨天的方案呢?”

停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我们办公室的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灯一直闪。我盯着那个灯看了三秒。然后我低头,开始打字。

那三秒是偷来的。

所谓周一的工作状态,就是在被按在水里的时候,还要装作在优雅地游泳。你要把键盘敲得响,要把鼠标点得快,要在群里时不时回一句”收到”。你要让所有人觉得你没事。

其实你快窒息了。

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十点半,隔壁工位的小李端着咖啡过来,问我:“姐,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哦”了一声就走了。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昨晚十一点就睡了。我没熬夜。我没有刷抖音到凌晨两点。但我凌晨三点醒了,醒了一次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钉钉的”叮——叮——”。

我们这代人是没办法睡好的。周日晚上十一点开始,我就开始焦虑——明天要上班。后天要上班。大后天也要上班。一周要上五天。啊,我的人生就这么被五天切成了两半:上班的五天和不上班的两天。

不上班的两天又怎么样呢?

周六用来补觉。周日用来为周一焦虑。

所以我们其实是过不了周日的。

我们过不了任何一天。

我知道这样不对

我知道想这些很丧。

我想过要不要去下载个冥想 App、要不要去跑个步、要不要去买杯 38 块钱的生椰拿铁犒劳自己。但这些有用吗?

没用。

冥想能让我老板不在周三催我方案吗?跑步能让我同事不顶我肋骨吗?生椰拿铁能让我在周一的早上不胃疼吗?

不能。

我能做的,就是活着。

熬过今天的周一,等明天的周二。等明天的周二,等后天的周三。等周三过去了,等周四。等周五下午五点半,准时打卡,冲出公司。

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人生。

被切成七天。被切成一周。被切成一个月。被切成一年。被切成退休前的几十年。

我也很矛盾。我到底该怎么活?

我看过很多博主说”要及时行乐”、“要活在当下”、“要爱自己”。但博主说这话的时候,她指不定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拍视频。

我周一早上七点在望京地铁上呢。

我爱我自己一下试试?

周一溺水其实是”没有选择”的问题

我妈有一次跟我闲聊,问我:“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丧?”

我说妈,你不懂。

她说怎么不懂,你们不就是上班累吗?哪一代人不累?

我说妈,不一样的。你们那代人累的时候能看到头。干到 60 岁光荣退休,一个月领几千块退休金。我累的时候看不到头。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我们这代人,没有”不上班”这个选项。你爸那年代下岗了还能摆个摊、开个小卖部、做点手工活。现在呢?35 岁不要,40 岁嫌老。我们能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那你想想开心的事。

我说妈,比如呢?

她没说话。

因为她也想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我们这代人到底在烦什么。她以为我们天天抱着手机玩,能烦什么。但她不知道,手机是我们最后的稻草。我们在抖音里看别人的生活,在小红书里假装自己也有诗和远方。

但周一来了。

手机也救不了。

周一像溺水

周一像溺水。

不是被水淹,是被按在水里。你能看到水面上的光,但你游不上去。你的耳朵里有声音——同事的键盘、领导的钉钉、客户的微信、你妈问你今天吃了吗——但没有一句能把你拉上去。

你以为你快死了。但你没死。

你只是呼吸不了。

你知道你只要熬过周一就好了。但你怎么熬?一分钟一分钟地熬?一秒钟一秒钟地熬?

我曾经试过深呼吸。吸四秒,吐七秒。但深呼吸到第三组的时候,领导走过来让我改 PPT。

我吸到一半憋回去,差点岔气。

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口”自救”的呼吸,都会被某个人打断。

我现在也不打算解决周一

我不打算解决周一。

解决不了。

我只能接受周一。

我妈那一代人能接受周一,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我们这代人能接受周一,也是因为没有选择。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有一天我不用上班了,我要做什么?

想不出来。

真的想不出来。

不是懒得想,是脑子里除了周一装不下别的东西。

你想什么?你想诗和远方?远方都被房贷押着呢。

你想要自由?自由在钉钉群里。

你想环游世界?环游世界要辞职,辞职就没有五险一金。

你能怎么办?

你能做的,就是继续游。

周一他妈的终于过去了

下班的时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七点的晚霞把整条街染成橙色。我站在地铁口,没进站。

我不想回家。

但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她没接。我又给另一个朋友打。她在开会。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进站了。

车上没人顶我了,因为是下班高峰的尾巴。

我突然想笑。

周一过去了。

但下周一在拐角处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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