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今天早上 7 点 40 分,我在望京 SOHO 楼下的公交站等第二辆车。
前面那个大叔手里攥着豆浆杯,被挤得差点洒出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俩都苦笑了一下。懂的人自然懂。
车来了,我被后面的人流推着上了车。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肺被压扁了,左边是大叔装豆浆的塑料袋,右边是姑娘的书包带。我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吊环,上面挂着一只挤变形的耳机。
原来那只耳机也是周一上班的。它也懂我的苦。
下车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踩到马路牙子上差点绊倒。走到公司楼下电梯口,前面已经排了 20 多个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8:55。
五分钟。我还有五分钟。
电梯在 12 楼停了 30 秒才下来。
进电梯的时候又被挤了一下。
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3、4、5——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在水里憋气,每一秒都在消耗氧气。
叮——17 楼到了。
我踩着工牌打卡的最后一秒,9:00:00。
谢天谢地,今天不用交那张 50 块的考勤异常单了。
坐到工位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还留在电梯里没下来。
盯着屏幕看了 5 分钟,我才反应过来——我应该先打开邮箱。但我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敲不出来。
咖啡机被我按了三次。
第一杯喝完了,还是困。
第二杯喝完了,还是困。
第三杯喝完了,开始心跳加速,但还是困。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周一的我,脑子是空的,身体是沉的,只有心跳在拼命提醒我:还活着。
同事小李走过来问我:“昨晚熬夜了?”
我说:“没啊。10 点就睡了。”
她看着我:“那你眼袋怎么比昨天还重?”
我没说话。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睡了 8 小时,醒来还是像被抽空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钉钉的工作群。
老板 @了我三次。
第一次是 8:15,问上周那个报告。
第二次是 8:47,问客户反馈。
第三次是 8:58,问今天 10 点的会议能不能到。
三条消息,我一条都不想回。
但我知道不回的话,下周一我会死得更惨。
我打开第一封邮件,看到密密麻麻的 Excel 表格。表格里有 17 个 sheet。我下意识数了一下。
然后把邮件关了。
打开第二封邮件,又是一个表格。
关掉。
打开第三封。
关掉。
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8 月的北京,太阳晒得玻璃发烫。
对面写字楼里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起来也很丧的样子。
我那一刻突然觉得——我们这些打工人,像不像被装在水族箱里的鱼?
玻璃外面有人看着我们,我们看着玻璃外面的人,但谁都游不出去。
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我碰到隔壁组的小王。
他眼睛下面挂着两坨青黑,跟我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看了我一眼:“周一。”
我也看了他一眼:“周一。”
我们俩都没再说话。
但那一刻我突然懂了——原来每个周一,大家都在水里憋着。
回到工位,老板发来消息:“小张,10 点会议你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时间,9:47。
还有 13 分钟。
我打开 PPT,找了找上周存的那个版本。打开一看,发现是初稿,老板要的是终稿。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了。
我赶紧翻历史记录,找到了上周五保存的版本。打开一看——
还是初稿。
我整个人是真的僵了。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冷了。
我裹紧了衬衫,但还是打了个哆嗦。
老板开始讲 PPT。我盯着投影屏上的饼图,脑子里想的是中午吃什么。
饼图讲完了,我才发现我应该记录的几个数据完全没记下来。
但我没说话。我怕同事发现我走神,更怕老板当场提问我答不上来。
会议结束的时候,老板问:“小张,刚才讲的数据记下来了吧?”
我说:“记了记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又在憋气。
中午去食堂吃饭,排了 15 分钟的队。
打菜阿姨手抖,给我打了两块肥肉。
我没说啥。端着盘子找位置。
坐我对面的是同部门的老陈,干了 15 年那种老油条。
他看了我一眼:“你看起来像昨晚没睡。”
我说:“周一嘛。”
他笑了:“懂了懂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吃完饭回工位,小李给我带了一杯瑞幸。
她说:“你上午那个样子太吓人了,我怕你下午猝死。”
我笑了。
她又说:“中午客户那边又来邮件了,问你要方案。”
我说:“嗯。”
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让我死一会儿。”
她笑着走开了。
下午 3 点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开始漂浮了。
不是那种轻盈的漂浮,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又沉下去的那种。
老板发来一条消息:“小张,方案今天能出吗?”
我回了:“可以。”
两个字。但打完之后我感觉自己刚游回岸边,又被一个浪打回去了。
下午 5 点半的时候,方案写了一半。
表格填了一半。
数据查了一半。
但我已经游不动了。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5:31。
距离下班还有 29 分钟。
我开始收拾东西。
电脑关了一半,文件夹还没保存。
但我顾不上了。我要先活过来。
6 点整,下班。
我踩着点打卡,进电梯,下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一刻我才敢深深吸一口气。
走到公司楼下,看见对面写字楼里的灯一格一格亮起来。
都是和我一样的人。都在水里憋着。
都想游到周末那个岸边。
我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
4 号线的人流把我推进车厢。
我看了一眼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条:“周五好呀。”
底下评论:“谁准你周五了?还在周一呢。”
我笑了。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没刷手机。
就看着对面那个姑娘睡着了。
她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钉钉的工作群。
我那一刻突然想——我们这些打工人,不是在通勤,就是在加班。
不是在加班,就是在通勤。
那个姑娘在加班回家的路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
回到出租屋已经 8 点。
我点了个外卖,黄焖鸡米饭,¥23。
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手机里钉钉又响了一声。
老板发了一条:“小张,方案明早 10 点前给我。”
我看了一眼,没回。
那天晚上,我没洗澡。
我就那样躺着。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也是白色的,像周一。
其实我知道——明天早上闹钟还是会响。
我又会爬起来,挤公交,挤电梯,挤进周一。
又会像溺水一样,憋气一整天。
但我没说话。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还没死透,但也没力气翻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