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像溺水
周一早上7点05分，我站在望京地铁口。
第三班公交车开过去的时候，我没挤上去。
也不是没挤——是我看着车门打开又关上，看着里面的人像沙丁鱼一样贴着玻璃，然后我退了一步。
因为我知道我挤不过。
胃里堵得慌。
不是没吃早饭那种堵，是另一种——从嗓子眼一直往下坠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昨晚还好好睡的觉，一夜过去，第二天醒来那种疲惫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从7点05跳到7点08。
然后是7点09。
我终于上了第四班。
地铁里那股味儿挤过的人都懂——汗味、早餐味、地铁橡胶轮和铁轨摩擦出来的那种金属味，全搅在一起。我戴口罩，但口罩挡不住那种闷。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周一是可以让人窒息的。
不是矫情。
是真的窒息。
我们公司9点上班，我一般8点40到。同事小林每次看到我都会问一句”周末过得怎么样”，我每次都回答”还行”。
但其实呢？
过得怎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周六睡到中午12点，起来吃个外卖，刷手机刷到晚上2点，周日重复一遍。然后周一来了。
我有时候会想，周末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让你周一更难受吗？
那还不如不休。
这话我肯定不敢跟老板说。我怂。
但我敢跟我妈说。
上周日晚上10点，我给我妈打了个视频。我妈一接起来就问我”明天上班穿什么”，我说”妈，你能不能关心点别的”。我妈说”关心你吃饭你又不按时吃”。
我说”妈，我跟你说实话，我真的不想上班”。
我妈沉默了两秒钟，说”你以为我想上班啊”。
然后我们都笑了。
但我没说话。
因为我突然觉得好委屈。
不知道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明明没发生什么大事，但你就是觉得委屈。
老板没骂你，同事没为难你，KPI也还没 deadline，但你就是委屈。
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那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
我同事管这种感觉叫”周一综合征”。她说每年过完年回公司的第一天，她都要在地铁里哭一次。
我说你至于吗。
她说等你试试。
我没试过。但我懂那种感觉。
我以前觉得”周一综合征”是矫情。
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因为周一真的会杀人。
不是物理上的杀，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你的快乐、你的精力、你的”明天会更好”的信念，全部抽干。
你周一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闹钟。
7点。
啊不想起。
7点15。
还是不想起。
7点30。
快迟到了快迟到了快迟到了——
起来。
然后你开始机械地洗漱、穿衣服、出门、挤地铁、到公司、打开电脑、查邮件、回邮件、开会、再开会、改方案、再改方案——
一天过去了。
你甚至不记得今天干了什么。
但你很累。
真的累。
那种累不是搬了一天的砖，是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干但就是觉得被掏空了。
我以前以为这是我自己矫情。
后来我在小红书上搜了一下”周一不想上班”，发现——
好家伙，几十万条笔记。
原来大家都一样。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
我心里好受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上周一，我坐地铁的时候突然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我都没反应过来。我就站在车厢里，戴着耳机，眼泪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流。
旁边的小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幸亏他没问我”你怎么了”。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怎么了？
我没怎么。
我就是周一。
我就是不想动。
我就是不想说话。
我就是不想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我有什么办法？
房贷要还。
爸妈要养。
房租要交。
外卖要吃。
我得活着。
活着就得上班。
上班就得熬周一。
周一就得溺水。
这逻辑无解。
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我爸说他也是。我外婆说她那时候更苦，没人心疼。
我听完没说话。
我突然发现这个东西是遗传的。
是刻在 DNA 里的。
每个打工人，每个周一，都要在水下憋一口气，然后盼着周三快点来。
有时候周三真的来了，但你也不会觉得轻松。因为你知道周四就在后面。周五也在后面。下周一也在后面。
周一只是开始。
周一是一切的开始。
我以前写过一篇日记，叫《我不喜欢星期一》。
那时候我刚毕业，觉得自己以后会不一样的。
现在呢？
我现在觉得，能好好活着就不错了。
这话听起来很丧，但这就是现实。
前几天我在公司茶水间倒水，遇到新来的实习生小王。他问我”姐，你周一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说”你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他问”那习惯之后呢？”
我说”习惯之后你就不问了”。
他没听懂。
我也不打算让他听懂。
每个人都得自己淹一次。
然后自己学会浮起来。
至于怎么浮起来——没人能教你。
我只能告诉你：你会浮起来的。
但这是鸡汤，我不打算写鸡汤。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周一像溺水。
每个周一都像溺水。
你憋着一口气，盼着周三。
然后周三来了。
然后周五来了。
然后又一个周一来了。
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有时候我在工位上看着窗外，会突然想——
我到底是在为谁活着？
为公司？为公司它可以换掉我。
为房子？房子是银行的。
为爸妈？爸妈也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那我为谁？
我想不通。
但我还得继续。
因为停下来更可怕。
停下来的话，我连”周一像溺水”都感受不到了。
我只会感受到虚无。
所以我还是继续吧。
继续挤地铁，继续开会，继续回邮件，继续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继续周一。
继续溺水。
继续活着。
这就够了。
我不想要更多了。
我也不期待更多了。
我有时候也想，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五年？十年？一辈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同事老张上周提了离职。他说他要回老家。
回老家干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但他就是不想在大城市了。
我挺羡慕他的。
但我不敢。
我被房贷、被消费主义、被”在大城市才算成功”绑死了。
我走不了。
我也浮不起来。
我就悬在半空中。
你说我惨吗？也没多惨。
但你说我不惨吗？我也说不出哪里好。
就这么熬着吧。
今天又是周一。
我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周二凌晨1点。
因为周一太累了，写不动。
今天稍微好一点。
但我知道后天又是周一。
后天我又要溺水。
这就是我的生活。
你的呢？
你也是这样的吗？
你周一也累吗？
你也是那个在水里憋着气的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孤单。
但这不是安慰。
这是事实。
我也知道你听了这句话，可能还是觉得没什么用。
我也知道看完这篇，你下周一还是得爬起来挤地铁。
我也知道你也会在心里骂一句”又写了一篇没用的鸡汤”。
但这真的不是鸡汤。
这是我的真实感受。
每一个周一。
每一次溺水。
好了，今天就这样吧。我去睡觉了。
明天还要上班。